手感怎麼塑造思考？
以前的我認為，要能設計出一個好軟體，就像能設計出一把好椅子一樣，你得熟悉媒材與工法。換言之，要能設計出好的軟體服務，就得熟悉程式與軟體設計；對媒材的理解與追求，就是所謂的匠性。1
當然，現實中一個好軟體要在乎的事情多得多，從商業上是否有好的成長模式，到是否能在價值上深入解決使用者的痛點，這些比匠性更重要。
以前所說的匠性，後來也發現更常被以「手感」的方式展現。但手感究竟是什麼？它真的重要嗎？在 AI 時代，只要下一個 prompt 就能打造出 80 分的產品，這件事還重要嗎？
我想藉由一次重新審視，探索手感怎麼塑造思考。
手感與匠性
設計的歷史源遠流長，從穴居時代的石器工具到古羅馬時代的建築，無處不留著設計的痕跡。但如果重新看現代設計的發生，它是隨大量生產而興起的學問。相較於無法大量生產的工藝時代，製作的技術與「製作什麼」的構想緊密相連；到了工業化時代，設計與製造才首次被分離。
這帶來了什麼改變？我們可以回到過去，看看工藝時代的匠人他們具備什麼特徵。
相較於藝術家、商人或其他職業，匠人與媒材的關係緊密。匠人能否做出好作品，端看他對手邊材料的好奇；這份好奇心會指引他們對自己能改變的事物，例如，陶土、玻璃、金屬與文字，投入大量思考、實踐與持續對話。
透過與媒材的持續互動，匠人會建立對媒材的「物質意識」。匠人並非向材料下指令，而是在材料的阻力與可能性中思考。這種以物思考的過程，會讓匠人累積手感。Richard Sennett 在《匠人》中引用了一段很美的對話來解釋：
畫家 Edgar Degas 曾跟 Stephane Mallarme 說：「我有個很棒的點子，想用它做一首詩，但我就是寫不出來。」馬拉美聽完回答說：「我親愛的艾德加，詩不是用點子構成的，詩是用文字組成的。」
而隨著數位化，我們漸漸地手與腦脫節，思考也不再限於「物理材料」。我們打字、寫程式做出數位產品、跑模擬看系統變化、或透過數位輔助設計工具進行設計。
有一派說法認為，這會破壞我們原先與材料之間的湧現關係，也就是物質、手與思考互為因果的過程。因為透過模擬，我們會先在心中預設終點，才將它實做出來；但打造（building）並不是這樣運作的。如《Making: Anthropology, Archaeology, Art and Architecture》引用 Stewart Brand 的說法：「The whole idea of architecture is permanence.」一棟建築的完工只是法律上的虛構：建造過程中的材料與工地條件會持續變化，落成後人們也會在其中生活、修補。完成從不是真的完成，只是商業與模擬預設了一個終點。
另一派則認為，模擬並不會破壞這份關係。電腦前所未見的模擬能力，讓我們能回答過去無法親手打造出來的 What If 問題。《The Art of Doing Science and Engineering》便舉例說明，作者如何透過模擬理解系統的運作參數。值得一題的是，作者也補充當年的模擬很慢。以 Nike 飛彈計畫的經驗為例，較慢的計算讓他有時間理解軌跡與設計參數之間的關係，這才形成對飛彈行為的手感。
也就是說，手感不一定等於「親手」，但親手能帶來更好的理解節奏，讓人持續建立假設、實驗與理解，最終累積成判斷。而「好的理解節奏」既可以奠基於動手做的物理限制，也可以來自理解所需的停留，就像當年等待模擬結果的時間。
手感作為思考的一部分
相較於匠人，過去我總把專業想像成《The Reflective Practitioner: How Professionals Think in Action》試圖推翻的「Technical Rationality」：學會一套方法論，再把它應用到具體問題上，以達成目標。
但直線的目標理性會遮蔽生命的蜿蜒動態，很明顯在我比較熟悉的產品領域，這是不可行的。面對問題與目標皆不清楚的真實世界，我們需要處理的是「Problem Setting」：在行動中重新理解情境、設定問題、嘗試並修正。設計、管理、治療等許多領域也是如此。舉個書中的其他例子，Erikson 提到，諮商師的個案不是標準診斷類別的實例，而是從獨特生命經驗中浮現主題，並靠有紀律的主觀加以詮釋。
就像諮商師不應帶著分類看待個案，這也代表在複雜系統中，人無法依循既有答案、得在未知中走出路徑。這令人不安，正如《箭藝與禪心》所說，當人與技巧完美合一，箭術中便蘊藏著十分奧妙的事物，卻無法藉由任何按部就班的技藝學習方式達到。
但匠人讓物與手引領探索，同時也透過思考引導手與物的變化。面對一次次的 What If，他們累積了面對不確定的經驗跟好奇與匠藝需要耐心練習的敘事，這一切塑造了「務實」的心性。
換言之，我認為手感最大的價值不只在於讓思考更準、更快，這種功能性上的差異；它帶來的是心性上的截然不同。
就如《The Pragmatic Programmer》中，作者認為務實的程式設計師連自己也不盡信。即便如此，他們也不會不安，因為這種過程早已在一次次與媒材的對話中，變得了然於心；他們甚至享受其中，並說：「我不知道，但我會知道。」
AI 時代下的手感
那這份務實的心性重要嗎？彷彿預告了今日生成式 AI 的處境，Hamming 在 1997 年初版中做出如下預測：
I have often wondered what would have happened if I had had a modern, high speed computer. Would I ever have acquired the feeling for the missile, upon which so much depended in the final design?
I often doubt hundreds more trajectories would have taught me as much— I simply do not know. But that is why I am suspicious, to this day, of getting too many solutions and not doing enough very careful thinking about what you have seen.
Volume output seems to me to be a poor substitute for acquiring an intimate feeling for the situation being simulated.
被大量 AI 模擬淹沒的時代來了。過去可以漸進式的培養手感、成就務實。現在需要更強的紀律來建立認知節奏，跟承認自己不知道的自覺。
許多討論都在說，AI 時代可以取代某些工作，過去那些需要花大量時間練習的能力已不再重要。若某個領域或階段中的好奇本身就不重要，AI 確實可以取代它，因為 AI 時代只是改變了培養好奇的形式。
但若然好奇仍是重要的，回過頭質問，好奇為什麼重要？好奇是持續往未知前進的原動力，沒有好奇，我們不會甘冒風險。2 那我認為能持續好奇的務實心態就很重要，而能養成這種心態的手感，也同樣重要。
最終核心的大哉問會指向：「我好奇什麼？在 AI 時代，我能用什麼方法以良好的節奏建立手感、培養務實？」如前文所述，面對複雜世界本就沒有固定答案，這無關乎是否有 AI。那有了 AI 後，會有什麼差異？
在前述幾本參考資料中，都有提到過去匠人的養成中，有以下幾個傳授學習技藝的特徵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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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事與示範： 技藝可以透過故事、示範與長篇解說來傳授，並為人指出方向，但能夠說出來，不等於提供可執行的規格。講述本身，也是匠人辨識細微線索的能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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定位與維修： 對不好用或任何覺得「有點怪」的地方加以辨識與定位，並在定位後暫時不急著結案。在維修、重新組裝與領域轉移中停頓，再次行動，讓物體的形式與功能發生變化，透過大量重複此過程，能讓人理解事物如何運作。
回到第一段，AI 帶來的最大差異，是在過快的資訊節奏下，有時很難分辨自己是否真的理解，因而匆匆帶過。
舉個例子：以培養敘事能力為例，如今我大量透過 AI 生成簡報。如果我仍好奇怎麼精進，那生成簡報後如何修正，就比 one-shot 生成更重要。
我可以在每次寫 prompt 時，刻意說明特定段落為何如此表述與設計，藉此理解生成時的細節。也可以透過仔細 review 每次生成，標記與定位不順暢之處、加以修正。有別於多數說法強調 prompt 如何一步到位，在真正重要的事物上，絕對不能求帶著最終想像的一步到位。
總的來說，不論什麼時代，自動化奪走的都是「原本必然一起經歷的環境與過程」。過去要學習設計，一群人得長時間浸泡在 Studio 裡互相觀摩、親手製作，並接受前輩的密集回饋。如今，學習這段過程成為必須刻意打造的環境；AI 的出現，只是再次奪走更多我們曾以為設計必須一同經歷的事物。
小結
經過以上探索，瞭解到手感是經由大量假設、實驗所養成的判斷，帶有手感的思考，會有更強烈的務實心性。而養成過程，需要良好的認知節奏，保持真正的理解，以在面對不確定時，能持續保持好奇、耐心練習。
如果前面的說法太複雜，Sunny〈我不是我的我〉對 AI 的一段想法我認為更為貼切：
專家可以很篤定的說出結論或觀點，我除了我自己經歷過的作法之外其實沒什麼把握，沒有親手做過的事，我並不能聲稱擁有。
遑論自在地擁有。
每一次，我說我打造這個產品時，我能自在地說出口嗎？當我說我寫下這篇文章時，我能自在地說出口嗎？當我說我這次中靶時，我能自在地說出口嗎？
說那麼多，追求手感的崎嶇路上，我也不過是追求一份自在的安心罷了。
參考資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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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Art of Doing Science and Engineering - Richard W. Hammin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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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Reflective Practitioner: How Professionals Think in Action
Footnote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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